本报记者对话葛水平(右一),分享创作背后的故事。
身着那件熟悉的黑底杏色小碎花棉布长裙,温和的笑容,说话柔声细语,记者面前的她,有着一种从容优雅的沉静气质。
近日,山西省文联主席、山西大学文学院教授、著名作家葛水平长篇小说《和平》分享会在晶海藏书馆举行。葛水平与我市部分作家、诗人、评论家及广大文学爱好者交流创作心得,真诚讲述作品背后的故事。
这位以《甩鞭》《喊山》《裸地》等诸多佳作享誉文坛的作家,笔墨常年浸润晋东南乡土气息,写尽人间烟火。此次她立足14年抗战历史背景,聚焦乱世中的普通百姓,用温润细腻的文字,书写厚重的历史,于细微处叩问人性与和平。
一次跨越乡土的文学突破
从事文学创作多年,葛水平的名字始终与乡土紧密相连。
她写太行山深处的村庄、炊烟里的人情、大地上的女性,文字兼具诗意美感与精神力量。此次长篇小说《和平》的创作,是她突破固有创作领域、拓宽写作维度的一次全新探索。
“书写乡土,我们可以纵情抒怀、挥洒诗意;落笔战争历史,必须心怀敬畏、恪守史实。”谈及此次创作转向,葛水平坦言挑战重重。战争题材创作向来考验功底,可进行艺术处理,但不能背离史实,行文落笔皆需审慎斟酌。创作过程中,沉重的历史曾让她几度陷入困顿:“我的知识储备清晰地告诉我,自己正踏入一片全然陌生的领域。”但开弓没有回头箭,记录时代的使命感,最终支撑着她迎难而上,潜心完成整部作品。
跳出传统战争文学的创作范式,葛水平没有写惊天动地的战斗场景,也没有塑造顶天立地的完美英雄。她的笔触始终对准那些被历史淹没的小人物:从奉天逃难至宝鸡的张子民一家,黄河之上奔波劳作的船工,潼关城外代写家书的平民,街头谋生的老者,还有无数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的妇孺孩童。身处乱世,他们饱经磨难,却始终守住心底的善良。正是这些最普通的中国人,构成了民族最深重的历史记忆。
她褪去复杂化表达,将“和平”这个宏大的时代命题,化作普通百姓最朴素的愿望,正如书中绿萍解释和平的意义:“就是平常日子到来,没有警报声响起,没有战争、侵略、瘟疫,平平常常的日子,每一个亡者都是正常老死。”
为了让每处细节经得起考验,葛水平耗费数载时光,遍览相关史志、老兵回忆、民间口述史料。她还沿着当年民众的迁徙路线,从沈阳走到潼关,从风陵渡走到宝鸡,再远赴贵州镇远和平村,探访那些残存的城墙、老街与渡口,让远去的历史在脚下生根。
“我们写战争,不是为了渲染仇恨,而是为了铭记苦难,在残酷的战争中彰显人性。”葛水平把所有的力量转化为文字,用细腻的笔触描绘战争故事。文字越是克制,越有力量;笔法越是平静,越见深沉。
旧日记里的“和平”印记
《和平》的创作灵感,源自家族不幸遗失的旧日记本。
葛水平的婆婆出身东北邮政世家,抗战爆发后,一家人从沈阳辗转千里,最终到达宝鸡。婆婆的父亲曾写下大量日记,遗憾的是这些日记在战乱中尽数散失。在婆婆的讲述中,有一处细节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:日记本封面上,绣着“和平”二字。这段家族往事久久萦绕心头,促使她下定决心,落笔成书。
小说定名同样源于一次偶然见闻。有一次,一位出版社编辑来长治,在葛水平家里看到一本旧日记本,封面上写着“和平万岁”。在葛水平看来,在寻常百姓心中,和平从不是宏大的口号,而是能安安稳稳过日子,一家人团团圆圆。斟酌之后,她将书名定为简约而意蕴深长的“和平”。
这部作品始于家族的记忆,最终升华为一个民族的回望。婆婆讲述的家庭往事,成为她书中的鲜活人物和动人故事,远赴异乡再未归来的亲人、炮火中奋勇前行的乡亲、隐忍而坚韧的女性……离散之苦、战争之殇、命运之憾,都化作葛水平笔下鲜活的文字。“《和平》就是为了记录那段难忘的历史,如果我不写,这些故事就真的永远消失了。”葛水平语气平静,却字字千钧。
在《和平》的叙事架构中,一对同年同月同日降生的异国青年,构成了极具思辨色彩的人物对照。中国青年张子民与日本青年八木下弘,本是毫无交集的两个生命,战争却彻底改写了二人的人生轨迹。张子民携家人辗转千里,在烽火乱世中艰难求生;八木下弘被时代洪流裹挟卷入战火,最终落幕于硝烟之中。
超越地域与立场的叙事格局,让作品拥有了更深邃的思考:战争究竟带来了什么?和平又该如何守护?答案就藏在万千百姓质朴的心愿里。战争夺去无数鲜活的生命,文学却为过往赋予温度与情感,人性深处的善意始终呼唤和平与安宁、公平与正义。
乱世之中的女性群像,更是书中一抹温暖而坚韧的亮色。长久以来,女性形象都是葛水平文学创作的重要内容,而在动荡的年代,女性群体以柔弱身躯扛起家庭重担,成为乱世之中的精神支柱。书中有为弱者挺身而出的乡间老人、为护佑子女舍身相救的母亲、操劳一生维系家族存续的主妇。葛水平用文字定格她们的悲欢与坚守,在她看来,完整的历史叙事不能缺少女性的身影,读懂她们的隐忍与担当,才能真正看清战争的残酷,读懂和平的来之不易。
以史为鉴珍惜当下的和平岁月
当我们翻开《和平》,读到的不仅是一段远去的历史,更是一份对和平的珍视,对生命的敬畏,对正义的坚守。
葛水平用一支温柔却有力量的笔,以个体命运折射时代变迁,以百姓视角回望烽火岁月,用真诚笔触梳理历史,传递了深刻的思考。整部作品扎根真实历史,饱含人文情怀,既是葛水平创作生涯中一部里程碑式的作品,也是献给时代的一份精神佳作。
事实上,无论是写百姓千里流亡路,还是黄河边的苦难史,葛水平的根,始终扎在身处的这片厚重土地上。“我的所有力量,都来自脚下的大地。”谈及创作的源泉,葛水平眼中满是深情。她说,这块土地上积淀着数千年历史文明,这里的每一座山,每一条河,每一座古建,都藏着故事,镌刻着岁月的印记。行走其间,凝视这些厚重的历史文化,便会自然地把它们融入自己的作品中。
民间传统习俗,也被她巧妙地融入小说叙事之中。葛水平说:“传统文化是民族根脉,我们将其写入作品,既是还原时代风貌,也是传承民俗记忆。让今天的年轻人知道,我们的先辈是怎样生活的,我们的民族是怎样一路走来的。”
立足过往岁月,方能行稳前方的路。面对广大读者尤其是青年群体,葛水平道出了自己的期许。她希望大家在阅读作品的同时,更能珍惜当下的幸福生活,敬畏历史,敬畏生命。特别是青年人,切莫把战争只当作书页里的遥远叙事,更莫把和平视作天经地义的理所当然。既要看清战争对文明的践踏,对生命的漠视,对家园的撕裂,更要在平凡生活中踏实奋进。不忘来路,方能明晰方向;铭记苦难,才会用心守护安宁。
从家国情怀到时代担当,从书写乡土烟火到叩问历史和平,葛水平始终以作家的责任与情怀笔耕不辍。而这份从太行山深处生长出来的文学力量,也必将穿越岁月,照亮更多人的心灵,让和平的种子,在每一个人的心中生根发芽。(文/本报记者 赵彦红 丁德令 图/郭赟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