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后一步,看见光

2025-12-31  来源:上党晚报  编辑:牛海燕

 

倾诉人:卡卡(化名) 46岁 公务员  记录:本报记者 杨亚娟

  一个初三男孩的“退赛”与回归,撕开了家庭教育最隐秘的伤口。这不是逆袭的励志故事,而是一场关于“看见”的艰难修行。

  上个周末,儿子终于主动聊起了学校。“我们班有个同学,休学了两个月,现在回来了,状态挺好。”我夹菜的手顿了顿,没接话。他抬头看我,说:“妈,我现在觉得能坐在教室里,挺好的。”

  那一刻,我眼眶发热,不敢让他看见。这句话背后,是我们一家三口怎样艰难地和解,其中的苦衷也只有我们自己知道。


  去年此时,儿子上初三。一天早晨,他站在门口,书包没背,只说了句:“不想去学校了。”“说什么胡话,要迟到了。”他爸伸手去拿外套。儿子突然暴怒起身,一把将鞋柜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,玻璃花瓶碎裂的声音炸得我心惊。“不去就是不去!别逼我!”他吼出最后那句话后,把门“砰”地摔上,整个家仿佛都在摇晃。

  接下来一个多月,儿子把自己反锁在房间,除了上厕所几乎不出来。饭送到门口,有时动几口,有时原封不动。手机成了他唯一的“伙伴”,我们一靠近,他就暴躁得像头受伤的小兽,充满戒备。

  有一次他爸试图和他沟通,他竟抄起椅子砸向房门,眼睛血红地喊着:“你们再逼我,我就——”虽然话没说完,但那个戛然而止的尾音,比任何威胁都让我们夫妻俩胆寒。

  我整夜整夜趴在儿子卧室门口听动静,白天还得强撑着应付亲友的询问。那种滋味,像被按在水里,窒息却抓不住任何救命的东西。更崩溃的是,我不知道问题的原因。儿子平时成绩中上游,我们自认没给过太大压力,补习班都是他同意报的。他怎么就突然崩了?

  直到那个雨夜,我透过门缝听见他带着哭腔跟朋友语音:“学不动了。我妈还天天说,再坚持坚持,考上好高中就好了。可是考上了又怎样?后面还有高考、考研……我有时候真想从楼上跳下去……”

  “跳下去”三个字,让我瞬间腿软瘫坐在地上。让他崩溃的从来不是学业,而是那种一眼望不到头的绝望。而我这个自以为开明的母亲,根本不了解他。


  转机出现在班主任第三次家访。这位教了20年书的老师,没讲任何大道理,只在离开时递给我一本书——《非暴力沟通》。“孩子不是不想上学,他在向我们求救。咱们要做的,是帮帮他。”

  “怎么帮?”我声音发颤,“他连门都不开。”

  “退后一步,先看见他这个人,而不是他的成绩。”这句话像根针,戳破了我所有的自我感动。我开始反思:孩子升入初中后,我到底“看见”过他吗?我第一眼看见的,永远是成绩单、排名、目标完成度。至于他怎么想、累不累、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,我虽然关心,但永远排在第二位。

  那天晚上,我在他门口放了第一张纸条:“儿子,我们不谈学习,不谈未来,只谈现在。你累了就歇歇,有妈妈在。”十天里,我们每天给他写一张纸条。有时道歉,有时回忆他小时候的事,有时只是分享今天的天气。但这十天,我每天都在怀疑这种做法会不会有效果?崩溃的时候跟孩子父亲吵着“要不要强行开门”。他父亲比我冷静,但也愁得整夜抽烟,他说“再等等,就等到第十天,不行就撬锁。”我们两个像等待审判的囚徒,赌一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出路。

  第十天傍晚,儿子卧室的门开了。儿子憔悴地站在门口,瘦得脱了形,眼睛深陷。他看着我,声音沙哑地说:“妈,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。”

  我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就往厨房走,不敢多说一个字,怕多说一句他就缩回去。做饭时,我盯着砧板,眼泪一滴滴地掉在菜上。不是感动,是后怕,还有委屈——如果第十一天他才开门呢?如果那天他爸真撬锁了呢?我们离把事情彻底搞砸,可能只差一步。


  接下来的日子,我们和孩子像刚认识的陌生人,小心翼翼地重新开始生活。

  儿子提出去爬山。一路上,他一句话不说,只是埋头暴走。到了山顶,他突然开口:“妈,你相信我吗?我不是不想学习,就是觉得学习好像只是为了考试,考试只是为了升学。那我自己呢?我想做什么,重要吗?”

  这个问题,问住了我。我张了张嘴,本能地想讲“先苦后甜”的道理,可看着他疲惫而执拗的侧脸,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。“重要。”过了好一会儿,我才说,“你的感受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那是我第一次,没有讲大道理,只是告诉他,如果你累了,我们就歇一歇。

  我们开始调整节奏。上午他睡到自然醒,下午看书、打球、发呆。我不再过问,只是在他需要时,递上一杯水,切一盘水果。晚上一起散步,聊他喜欢的动漫、崇拜的球星、有趣的同学。慢慢地,儿子开始主动翻书。不是课本,是《三体》《人类简史》。我发现,当他不为考试而学时,其实很爱思考。他会和爸爸讨论“黑暗森林法则”,探讨“人工智能会不会取代人类”。这些对话,让我们找回了久违的亲密。

  这样又过了一个月,他说:“妈,我想回学校。但不想参加中考,压力太大。”我一下就急了——不参加中考意味着上不了高中,今后怎么办?我的声音突然拔高:“那怎么行……”话没说完整,他爸一把拦住我,对儿子说:“行,咱先上学。”后来他单独和我说:“能回学校就是向好的第一步,咱说好的不焦虑呢?”

  那个周一,我俩陪儿子走到校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五味杂陈。“万一他真的不中考呢?”我揪着心问。他爸说:“那我们就养他一辈子,现在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

  我真的很感激儿子的班主任。她没问“还考不考”,而是根据儿子的情况制定了弹性复习计划,允许他按自己的节奏调整。起初,儿子只是静静翻看学习计划,偶尔划一两笔。在这种宽松氛围里,没想到他的状态反而越来越轻松。课本和练习册,不知不觉从书桌角落挪到了顺手的位置。那句“不参加中考”,再也没提过。

  但我明白,儿子不提中考,并不是因为他想通了,而是他知道了我们的底线,知道了我们不会逼他。这是一种微妙的“算计”,他得先确认自己“有退路”,才敢往前走。

  最后三个月,他主动加紧复习,每晚学到12点。我心疼,却又担心,害怕他又崩溃了。很幸运,儿子的情绪一直比较稳定。最终,他考上了一所普通高中,但他能走进考场,已是胜利。


  现在,儿子快度过高一第一学期。我们之间有了一份新的默契,像战后重建的和平,虽脆弱却珍贵。

  我不再每天问学习进度,但会留意他最近看什么书,对什么感兴趣。我也学会了在他倾诉时沉默倾听,在他需要建议时谨慎开口。

  我发现,当我退后一步,反而看见了一个敏感、善良、有独立思考能力的孩子。他最需要的,是守护——守护好奇心、守护他的学习节奏、守护他的尊严。我也在慢慢理解“教育”是什么。不是雕刻,不是塑造,而是守望一片土壤,让种子按自己的时节发芽。

  儿子现在还会问我:“妈,你怎么不焦虑了?”我说:“焦虑啊,焦虑你选科、焦虑你三年后能不能考上大学。但说实话,比起这些,更怕你再把自己关起来。这么一想,也就不焦虑了。”我和他都有点无奈地笑了笑,这笑里有点释然,有点庆幸,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信任——不是信任他一定会有出息,而是信任我们一家三口,还能一起扛过些什么。

  经历过噩梦一样的休学经历,我现在最大的变化,是不做那么多预设。先保证儿子身心健康,陪着他一起努力,结果就交给未来吧。事情能向好的方向发展,已经是幸运,不是吗?

■记者手记:

  出于对孩子的保护,卡卡用了化名。她的故事中,那份“退后一步”的艰难与释然,触动了太多被分数绷紧的心弦。

  这份“退后”,本质上是松开因爱而攥得太紧的手——相信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节奏和向上的力量。它不是放弃,而是一种允许:允许慢一点,允许绕点路,允许歇口气。父母与孩子本有各自独立的人生,我们的责任是守护一片有爱和自由的土壤,然后勇敢地把空间、信任和成长的权利交还给孩子。那张小小的纸条,打开的不只是一扇门,更是一条彼此理解的路。

  但“退后”绝非简单地放任,它需要理性评估与系统支持。

  首先,必须明确“退后”与“放弃”的界限。卡卡儿子的情况属于可调整的学业倦怠,但每个孩子状态不同,家长不能自行判断,一定要寻求专业的心理支持。其次,“退后”需要结合家庭的实际情况,并非所有家庭都能简单复制。更重要的是,“退后”是为了更好地“向前”,而非逃离竞争。卡卡一家的探索,本质是暂停充电,这值得借鉴。

  而我们更期盼的是,当社会能为孩子提供更多专业心理支持、多元成长路径、完善的容错机制时,这样的“退后”才会更有底气。教育没有标准答案,卡卡的纸条打开了一扇门,门外的路需要社会、学校、家庭共同铺就。“退后”一步,是爱的智慧;多方协同,才能让这份智慧惠及更多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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